它们正在消失 农村寄宿生的网兜与红薯

张光友
【内容简介】岁月更迭,物资丰裕,如今的乡村少年不必再以红薯充饥,不必再背负沉甸甸的薯粮奔赴学堂。可每当回望青涩的求学年华,记忆里依旧清晰可见食堂蒸腾的白雾、整齐排列的蒸饭木屉、宿舍床头摇曳的红网兜,还有那一只只盛满烟火与清甜的土陶饭钵。
农村寄宿生的网兜与红薯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乡村中学,校舍简陋质朴,时光清简朴素。没有标准化的消毒餐具,没有品类丰富的饭菜,一方简易的校园食堂,一笼次第升腾的蒸汽,一钵寻常的蒸饭,便稳稳托住了一代乡村学子的求学温饱,盛满了清贫岁月里的人间烟火。
那段岁月最鲜明的印记,莫过于每个周日傍晚,四乡八里的学生陆续返校,几乎人人肩头都悬着一只红色尼龙网兜。网兜里码着十来个带着新鲜泥土的生红薯,红亮的薯身透过细密网眼清晰可见,随着少年赶路的脚步轻轻摇晃,款款踏入校园。这一幕背薯求学的寻常光景,深深镌刻在一代代农村寄宿生的青春记忆里,成了旧时光独有的鲜活风景。
那个年代的乡村中学,学生就餐清一色是土陶钵子蒸饭。全校学子的一日三餐,皆依靠食堂硕大的木制蒸笼蒸制。每个班级都配有专属的蒸饭木屉,层层叠叠、整整齐齐地码在滚烫的蒸灶之上。终日不散的热气从木屉缝隙间袅袅升腾,氤氲了整座食堂,也温柔了清贫的求学岁月。每位学生的陶钵都有固定的摆放位置,自入学之初便已定格,岁岁朝夕,从无变动。这般朴素的约定,既杜绝了饭钵错拿的纷乱,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沉淀出少年间默契自在的生活秩序。
彼时学子返校必带红薯,究其根本,不过是年少长身,食堂饭菜难以果腹。当年寄宿生每月需自行缴纳数十斤大米,每餐仅能蒸三两米饭。每日菜金一毛五分,早中晚各五分。五分钱的素菜,大都是一锅清水沸煮,寥寥几片菜叶浮于表面,零星几点油星点缀其中,清淡得近乎寡淡。正值长身体、耗体力的年纪,三两米饭下肚,不消片刻便饥肠辘辘。于是,红薯便成了所有农村寄宿生最依赖、最平价的加餐。每周日离家返校前,父母总会细心备好一周的口粮。家境稍宽裕的,会在网兜里多添几个水煮鸡蛋、一罐自制咸菜;家境普通的孩子,行囊里便只剩满满一兜红薯。彼时众生境遇相仿,无人窘迫,亦无人攀比,一只只盛满红薯的网兜,是那个年代乡村学子最寻常的求学行囊。
回到集体宿舍,大家习惯将网兜悬挂在床头的木柱上。看似普通的尼龙网兜,藏着老一辈最朴素的生活智慧:刚从地里挖出的红薯带着潮气泥土,网兜透气通风,存放多日也不易发霉捂烂;悬于床头,抬手可取,十分便捷;更难得的是造价低廉,几分钱便可购置一只,即便磨损破损,随手用麻绳编织修补便能继续使用。一间间简陋宿舍的床头,串串红网兜错落悬挂,多则二三十斤,少则三五斤。淡淡的泥土气息混着红薯独有的清甜,漫满整间宿舍,成了寄宿岁月挥之不去的专属气息。
蒸红薯拌饭,是当年所有寄宿生心照不宣的吃法,有着一成不变的细碎流程。每餐用餐结束、收拾餐具时,大家都会提前洗净下一餐要吃的红薯,整齐铺在自家陶钵底部。圆润的红薯静静卧在钵底,静待米饭相伴、蒸汽焖熟。食堂师傅早已熟稔少年们的这套吃法,每日蒸饭前,总会细心查看每一只陶钵,将钵底的红薯轻轻挪至一侧,再按量舀入大米、添上清水,平整摆放,层层推入蒸笼,旺火蒸腾。一只陶钵,或是一个整薯,或是两三枚小薯,全凭个人食量与随身所带的分量,随性自在,皆是生活本貌。
待层层蒸笼掀开,滚烫的白汽扑面而来,浓郁的米香裹挟着清甜的薯香瞬间铺满整座食堂。经高温同笼焖蒸,米饭充分吸纳了红薯的天然甜润,褪去了单调的米味。以如今的口味审视,这份滋味算不上精致,甚至带着几分质朴的青涩,远不及精米细粮那般纯粹清香。可在物资匮乏、三餐拮据的年代,这便是少年们最珍贵的滋味,无人挑剔,唯有珍惜。蒸熟的米饭被红薯汁水浸染成温润的浅红色,粒粒饱满透亮,泛着淡淡的光泽。趁热入口,米的软糯、薯的甘甜在唇齿间交融,朴实无华,却足以慰藉寒窗苦读的疲惫。一方小小的土陶钵,一半绵密米饭,一枚温热红薯,扎扎实实填满少年的饥腹,为挑灯苦读的求学时光提供了最安稳、最踏实的能量。
开饭的校园,永远热闹又井然有序。凭着经年累月的熟悉,每个人都能精准找到属于自己的陶钵,几乎从无差错。少年们端着热气尚存的饭钵,三两成群,围坐闲谈,就着一罐咸菜、一碟素菜,慢慢享用一餐朴素的饭食。没有山珍海味,没有丰盛菜肴,一钵薯香米饭,便温柔治愈了求学路上所有的清贫与辛劳。饭后清洗陶钵也有固定的习惯:必须即刻用冷水浸泡,不然残留的饭粒薯泥干结变硬,极难搓洗。食堂的水龙头旁,常年堆放着数十只浸水静置的土陶钵,错落排布。静静流淌的水声伴着少年笑语,成了当年乡村中学一道寻常又难忘的景致。
这般背着红薯求学、钵蒸薯饭度日的岁月,延续了数十年。直至九十年代后期,随着乡村教育扶持政策落地,“两免一补”与学生营养餐计划全面推行,农村寄宿学子的求学饮食迎来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单调的清汤素菜,换成了荤素搭配的两菜一汤、三菜一汤;朴素的日常三餐,添了鸡蛋、牛奶与各式杂粮。乡村学校陆续建成标准化食堂,统一配备消毒不锈钢餐具,刷卡就餐、按需打饭成为常态。曾经人人必备的土陶饭钵、层层堆叠的木制蒸笼彻底退出校园,学子们再也无需自带口粮、靠红薯充饥。床头悬挂红网兜、满室薯香萦绕的旧光景,慢慢淡出了时代视野。如今的年轻教师,大多未曾见过这般旧景,唯有深耕讲台数十年的老教师,忆起往昔,仍会笑着感慨:当年周日返校,整栋宿舍满屋薯香,连食堂的老鼠都比学生更盼开学。
而今走进崭新的乡村寄宿学校,宿舍窗明几净、整洁规整,统一的储物柜、鞋架井然有序;食堂设施先进齐全,菜品丰盛多样,营养均衡充足。老式木蒸笼、粗陶饭钵、红色尼龙网兜,早已消失在岁月长河里,成为一代人独有的记忆。岁月更迭,物资丰裕,如今的乡村少年不必再以红薯充饥,不必再背负沉甸甸的薯粮奔赴学堂。可每当回望青涩的求学年华,记忆里依旧清晰可见食堂蒸腾的白雾、整齐排列的蒸饭木屉、宿舍床头摇曳的红网兜,还有那一只只盛满烟火与清甜的土陶饭钵。
一缕质朴的薯香烟火,封存着最纯粹的少年意气,藏着清贫岁月里的坚韧与温暖。网兜里的红薯,从来不止是一段艰苦的过往,更是无数乡村学子寒窗苦读、奋力追梦、以读书改写命运的时代见证。这道旧风景的悄然消逝,从来不是岁月的淡忘,而是时代进步最真切的缩影。从食不果腹、薯米充饥,到三餐无忧、营养富足;从自背口粮的清贫求学,到政策护航的安心读书。三十载山河换新,三餐迭代变迁,所有美好的改变,皆是国家对乡村教育最绵长、最深情的守护与奔赴。





中国访谈网责任编辑晨光 黄光华 张国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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