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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魂交响 笔墨铸魂——苑建国榜书与甲骨文艺术的当代探索与文化价值

发布时间:2026-05-11 15:50:03 来源:中国访谈网 编辑:钟声 作者:张浩 张龙飞 阅读量:
  苑建国的艺术生命,便从这方独一无二的文化沃土中孕育、破土、茁壮。其艺术风格与精神内核的原点,早已深深浸染了易水文化的多重基因。

中国访谈网(张浩张龙飞)本文基于作者对苑建国先生的一次深度专访(2026年4月16日),并融合了近二十年来与其友好交往、观察所得的整体认识撰写而成。在长期密切的关注与此次集中对话的基础上,文章试图系统评述这位当代书法家在榜书与甲骨文艺术领域的探索、理念及其文化价值。全文以苑建国先生的故乡易县深厚的地域文化根基为起点,追溯其从军旅实践到专业求索的艺术生涯,深入剖析其“以笔代刀”的甲骨文书法创新与“密不透风,厚重雄浑”的榜书美学。通过解读其“根、魂、首”的甲骨文文化定位,以及强调“庙堂气”与“接地气”相统一的艺术实践,本文认为,苑建国的艺术不仅是技术的锤炼,更是一场深入中华文明基因的文化寻根与哲学表达。其将书法与诗歌、公益、教育深度融合的实践,构建了一种超越“书匠”的、充满文化自觉与担当的艺术家风范,对当代文化自信的建构与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

序章易水河畔的文化胎记与艺术基因

  “风萧萧兮易水寒”,千载悲歌,铸就了燕赵大地慷慨雄浑的精神底色。而易县,这片位于河北省保定、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命名的“千年古县”,其文化土层之深厚远超地理意义上的范畴。从八千年前的北福地史前文明曙光,透露出新石器时代人类在此活动的原始智慧与审美萌芽;到战国时期燕下都的慷慨悲歌,荆轲刺秦王的决绝背影,将忠义与勇毅刻入地域风骨;从清代皇家陵寝(清西陵)的肃穆气象,承载着帝国礼制的庄重与山川形胜的契合;到狼牙山五壮士的纵身一跃,用鲜血书写了红色革命文化中最为壮烈的篇章;再到易水古砚的千年匠心,将文房雅趣与工匠精神世代相传——易县堪称一部缩微的、立体动态的中华文明史诗。它并非单一文化线索的延伸,而是史前文化、燕赵文化、皇家文化、边塞长城文化、红色革命文化、非物质文化遗产六大谱系的交汇与叠加,共同交织成一片“千年文化活化石”般的丰沃土壤。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沉淀着历史的回响;每一种文化形态,都为生长于此的灵魂提供了独特的精神养分。

  苑建国的艺术生命,便从这方独一无二的文化沃土中孕育、破土、茁壮。其艺术风格与精神内核的原点,早已深深浸染了易水文化的多重基因:北福地文明的古朴与神秘,滋养了他对上古文化源头近乎本能的敬畏与执着探寻的欲望;荆轲“士为知己者死”的侠义与狼牙山五壮士“宁死不屈”的壮烈,共同淬炼出其精神深处那份豪迈、果敢与为理想信念担当的无畏气概;而自燕昭王黄金台招贤以来绵延的“文脉”,尤其是与易水砚相伴相生的书斋传统,则为其日后走向“诗书合一”的文人化艺术人生,埋下了最早的伏笔。因此,理解苑建国的书法艺术,尤其是其雄浑磅礴如高山坠石的榜书,与古拙天真似孩童涂鸦的甲骨文书法,绝不能仅仅停留在笔墨技法的层面,而必须首先回到“易县”这一宏大的、多维度的文化地理与精神坐标系中。他的笔墨,不仅是个体情感与审美趣味的表达,更是这方水土八千年文明层积的能量,在一位当代赤子身上被唤醒、被激活后的喷薄与回响。其艺术,是地理基因、历史记忆与个人生命体验在新时代的共振与合奏。本文将以苑建国先生提供的详实生平资料、深入的艺术自述及访谈实录为核心文本,结合其大量的艺术实践成果,从以下多个维度,全景式、纵深式地评析其在榜书与甲骨文两大领域的探索轨迹、美学成就与文化价值。

第一章榜书艺术的实践升华与理论建构

  苑建国的榜书艺术之路,是一条鲜明体现“实践-认识-再实践-再认识”辩证规律的艺术家成长之路。它始于最朴素的实用性需求,历经数十年军旅与社会的熔炉锻造,在不断反思、批判与总结中,最终形成了个性鲜明、逻辑自洽且具有完整体系性的艺术观念与实践范式。

一、军旅熔炉是实践出真知的雏形与筋骨锻造期

  苑建国的书法启蒙,带有鲜明的时代与地域特色。青年时期在县电影院的工作经历,需要书写电影海报,这是他首次与毛笔、与大字进行“工作性”的、带有公共展示性质的接触。这种经历,无意中训练了他对字形结构放大后的整体把控意识。然而,真正将其艺术道路引向榜书(大字)方向,并赋予其独特筋骨与气魄的,则是那段火热而严格的军旅生涯。

  在部队的大熔炉里,书写政治标语、大会会标、宣传板报、光荣榜等,是基层文化工作中的一项日常而重要的任务。这为他提供了绝无仅有的、高频率、高强度、高压力的“大字书写”实践场。他回忆,最初面对巨幅版面时,也曾采用“用尺子打格写黑体字”的机械、笨拙方法,以确保整齐划一。但一次关键性的转折点出现了:一位被下放的书法老师,在现场“徒手直接书写”,其流畅的笔触、生动的气韵与磅礴的瞬间把控力,给他带来了巨大的震撼。这让他领悟到,榜书不仅仅是放大版的小字,更是一种需要“意在笔先”、“胸有成竹”的整体布局能力和即兴发挥的胆魄。

  从此,他开始了从“匠作”到“书写”的自觉转变。在唐山抗震救灾的现场,面对紧急的宣传任务,他摒弃了繁琐的打格步骤,直接“拿笔就写”,其迅捷而有力的书写,不仅及时传达了信息,更赢得了周围官兵和群众的称赞,这初步建立了他对自身驾驭大字能力的信心。在野营拉练途中,他主动扮演“急先锋”角色,提前在沿途预定地点张贴鼓舞士气的标语,这种“在移动中创作”、“与环境结合”的实践,进一步锻炼了他对书写场景、观看节奏与内容契合度的综合把握能力。

  部队这个特殊的“练兵场”,以最直接的方式教会他:榜书艺术,尤其是在公共空间、面向大众的书写,其技术核心远不止于笔法结体,更在于那种“在任务中锻炼,在压力下成长”所铸就的担当精神、应变能力以及对宏大场面视觉效果的瞬间构思与掌控力。这段经历,彻底摒弃了书斋式艺术家的玄想与柔弱,为其榜书艺术注入了“重实践、敢担当、为所用”的务实基因与雄强筋骨。

二、理论自觉与批判是对“榜书”艺术本质的深刻厘清与正

  经过长期、海量的实践积累与持续深入的思考,苑建国对“榜书”(常被俗称为“大字”)这一艺术形态,形成了超越流俗的、清晰而深刻的理论界定与美学判断。他的理论虽散见于谈话、授课与文章,却自成体系,逻辑严密,具有鲜明的批判性与建设性。

  一是本体论的厘清。他旗帜鲜明地指出,榜书绝非简单的“把字写大”,而是一个具有特定技术标准、应用场景、内容要求与美学追求的综合性艺术门类。在技术尺度上,他提出“大字(通常指大楷)以上即可称为榜书”;在应用载体上,它主要见于“匾额、楹联、中堂、摩崖石刻”等传统形式;在展示场所上,它必须与“高堂庙宇、名胜古迹、厅堂殿阁”等高雅、庄重、公共的文化空间相结合;在书写内容上,则应是“天下为公”、“厚德载物”、“正大光明”等承载着崇高价值、高雅意涵的文辞。他有一个幽默而犀利的比喻:“在厕所里写再大的字,哪怕是用如椽巨笔,也不能称之为榜书艺术。”这一定位,精准地将榜书从单纯的物理尺寸概念,提升到了与中国传统建筑美学、空间礼仪、文化精神内涵深度融合的艺术形态学高度,为其确立了文化品位与精神向度的坐标。

  二是美学特征的精准概括。他提炼出榜书的核心审美标准——“密不透风,厚重雄浑”。这八个字,深刻揭示了榜书作为公共空间视觉艺术的本质。他进一步从书体适配性角度阐释:并非所有秀丽典雅的书体都适合放大为榜书。例如,颜真卿楷书因其点画粗壮、结构宽博、气势开张,放大后反而愈显其凛然巍峨之气,是榜书的典范。反之,如宋徽宗的瘦金体,或某些纤细的铁线篆,其美感在于精微与峭拔,若强行放大至数尺见方,则会因线条过于纤细而显得视觉支撑力不足,产生“一阵风就能刮倒”的脆弱感,失去在远距离观看时应有的视觉张力和精神震撼力。他强调,榜书创作要追求类似西方油画般的视觉效果:“离近了看,笔触粗放,肌理丰富;离远了看,则气象万千,神完气足。”这一见解,直指榜书作为“远观艺术”的视觉接受规律,强调了整体块面、墨色对比与空间张力优先于细节精雕的创作原则。

  三是尖锐的艺术批判与价值重估。面对当代书坛某些以“巨笔书巨字”纯粹追求物理尺度之最、以夸张表演博取眼球流量的现象,苑建国秉持一位严肃艺术家的立场,给予了旗帜鲜明的批判。他认为,此类在足球场大小的纸张上涂抹、依赖直升机悬挂巨笔的行为,实质是“行为艺术”或“媒体事件”,而非真正的“榜书艺术”;是“炒作”与“杂耍”,而非沉静的“创作”。他坚持榜书创作的“1:1”原则,即根据最终悬挂或镌刻的实际尺寸进行原大创作,反对先写小字再通过电脑技术无限放大。因为放大过程必然导致笔墨的浓淡枯湿、飞白牵丝等微妙韵味丧失殆尽,使作品沦为空洞的图形,丧失了书法最核心的“书写性”与“笔意”。同时,他也为常被学院派诟病的“将军体”、“老干部体”进行了理性的“正名”。他认为,书法的终极价值,首重“人”与作品所承载的“精神”。历史上,王羲之、颜真卿、岳飞等,本身即是文韬武略的士大夫或将领,他们的书法价值,根本在于其独特的个人气质、生命经历与精神境界在笔墨中的自然流露,而非单纯模仿某家某帖的技术纯熟度。他以韩德彩中将所书的一个“鹰”字为例,指出其笔墨间蕴含的那位战斗英雄“视死如归、敢于空中拼刺刀”的胆魄与豪情,是任何纯粹在书斋中临帖的技术型书家无法比拟、无法企及的。这种品评标准,实质是将书法的价值判断,从“技术像谁”的形似层面,重新锚定在“书如其人”、“字为心画”的古典精神传统与人格美学之上。

三、创作心法是社会践行与艺术功能的拓展

  在具体的创作心法上,苑建国认为,成功驾驭榜书需要多重素养的复合:一是长期锤炼的笔墨功底与“不知天高地厚”的创作胆气,二者缺一不可;二是创作者独特的人生阅历与气质涵养,他特别提到军旅生涯赋予的驾驭宏大场面、指挥若定的心理素质,笑言“将军能驾驭千军万马,岂有驾驭不了一支笔的道理?”;三是强健的体魄,因为站立挥毫,运全身之力于肩肘腕指,书写巨幅作品本身就是一项耗费大量体力的活动,他将此视为艺术创作与修身养性的统一。尤为可贵的是,苑建国极为重视榜书艺术的社会实用性与文化普及功能,自觉拓展其社会美育的边界。他坚信“艺术来源于人民,也应当服务于人民”。数十年来,他深入社区街道、边防哨所、偏远乡村的希望小学、厂矿企业,书写了数以千计的“福”字、春联、励志格言、单位精神标语。这一系列“送文化下乡”、“书法进军营”、“艺术进校园”的公益活动,绝非简单的“送字送画”,而是有意识地将榜书艺术从传统的“庙堂之高”——殿堂、厅堂,带入寻常百姓家、带入基层一线,使其“接地气”。他在边防哨所为战士书写“寸土不让”,在希望小学为孩子们书写“志存高远”,在社区为老人书写“寿”字“康”字,这些内容与场景紧密结合的创作,让古老的榜书艺术焕发出鲜活的时代温度与人文关怀。这种实践,使其艺术在具有“庙堂气”的庄严崇高之外,更拥有了“烟火气”的温情与“地气”的坚实,真正践行了“艺术为人民服务”的根本宗旨。

第二章甲骨文艺术的寻根问道与范式革命

  如果说榜书展现了苑建国艺术在“空间张力”上雄浑磅礴的一面,那么他对甲骨文的痴迷、研究与创作,则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其在“时间深度”上溯本求源、执著探寻的一面。这绝非简单的书体选择或风格偏好,而是一场高度自觉的、深入中华文明基因库的文化寻根之旅与哲学思辨过程。

一、缘起与定位是从视觉震撼到“根、魂、首”的文化战略

  苑建国与甲骨文的结缘,始于上世纪90年代初在博物馆展厅中的一次“惊鸿一瞥”。那些镌刻在龟甲兽骨上的神秘符号,瞬间攫取了他的目光。但真正驱动他数十年如一日沉浸其中的深层动力,并非猎奇心理,而是一种对文化“底蕴”和历史“年轮”近乎本能的敬畏。他常以器物作比:新出炉的瓷器,釉光“贼亮”刺目;而历经岁月摩挲的老物件,其光泽是“沉静内敛”的,那是时间与文化层层包浆后温润深邃的“宝光”。当面对三千年前的甲骨实物时,他感受到的是一种跨越时空、直抵文明源头的精神震撼。

  基于长期、系统的研习与思考,他提出了对中国文化界影响深远的“三字论断”:甲骨文是“中国文化之根,中华文明之魂,华夏国粹之首”。这一论断,极具思想穿透力与战略高度。他阐释道:文字是文明得以成立和延续的核心标志,没有文字记录与传承,再辉煌的遗迹也终将归于传说与混沌。甲骨文,作为迄今考古发现最早的系统性、成熟性汉字体系,其价值远不止于占卜记事。它承载了华夏先民观察世界、认识自然、建构社会、表达情感的最初思维方式、哲学观念、价值体系与审美意象。它是整个中华文明大厦赖以奠基的第一块,也是最核心的基石;是流淌在我们民族血脉中最古老的文化基因编码。将甲骨文定位为“根”、“魂”、“首”,意味着将其从考古学、古文字学的专业性、学术性领域,提升到了关乎中华文明本质认同与文化源流的“元叙事”战略高度。这一定位,充分体现了苑建国作为一名艺术家所具备的宏大历史视野与深沉的文化使命感。

二、解密与阐释是对“六书”造字法的通俗化、哲学化解读

  苑建国研究甲骨文,绝不局限于字形本身的辨识与考证,他更着力于穿透字形,探究其造字逻辑背后所蕴含的先民智慧、生存哲学与天地观念。他擅长以生动形象、通俗易懂的语言,将学术意义上的汉字“六书”(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生成与演化规律,转化为大众可感可知的文化故事,并赋予其深刻的哲学内涵。

  例如,在讲解“指事”时,他以“甘”与“曰”为例:“甘”字是在“口”中加一点,指示味觉上的甜美感;“曰”字是在“口”外上方加一短横或点,模拟说话时气息或唾沫(示意)发出的动作。一点之别,方位之异,便将抽象的味觉体验与言语行为,转化为可视的符号,体现了高度的抽象与指示意念的能力。讲解“会意”时,他以“人”倚靠“木”为“休”,形象表达了劳作后休息的场景;以两只方向相同的手(又)为“友”,表达了携手同心、互助合作的原始人际观念。他更创造性地从哲学本源“点”讲起:一点,可为水滴,可为微尘,是宇宙最基本的构成意象;两点为“冰”(“仌”),象征水的凝固;三点为“水”(“氵”),代表流动的江河;四点为“火”(“灬”),是火焰升腾的抽象……这种归纳,源自对自然基本元素的观察、抽象与符号化过程,蕴含了朴素的唯物主义世界观。在解析“梦”(夢,人卧于床,眉目舞动之形)、“舞”(人执舞具而舞之形)等复杂字形时,他能够将其生动还原为先民的生活场景与心理活动,让观者顿悟:每一个甲骨文字,不仅是一个记录符号,更是一幅幅凝结着先民生活、情感与想象的“历史连环画”或“智慧动态图”。通过这种充满画面感与哲思的解读,他将甲骨文从天书般的艰涩神秘中解放出来,还原为其诞生之初那种“最易认、最形象”的本来面貌,使其成为当代大众可感、可悟、可亲的文化载体。他认为,只有理解到这一层,才能真正领悟汉字“音、形、义”三位一体的独特优越性与强大生命力,也才能建立起真正的、基于深刻认知的“文化自信”——自信于我们祖先在文明肇始阶段所展现出的无与伦比的形象思维、抽象概括与哲学创造力。

三、创新与转化是“以笔代刀”的书法范式革命与古今对话

  在书法艺术创作层面,苑建国面临并成功解决了一个历史性的核心矛盾:作为书写(镌刻)媒介的甲骨文,原是使用刀具在坚硬的龟甲兽骨上刻划而成,字迹微小(常以毫米计),线条受工具和材料限制,多呈现“中间粗、两头尖”的“刀刻味”,且转折方峻。若在纸上进行毛笔书法创作时,机械模仿这种“刀味”,尤其在放大书写时,极易使线条显得单薄、僵硬、尖刻,如同“筷子搭成”,失去毛笔所特有的柔韧、弹性和丰富的笔墨韵味。

  面对这一难题,苑建国没有选择简单复古或机械模仿,而是进行了一场大胆而成功的“范式转换”:变“以刀代笔”(模拟刀刻效果)为“以笔代刀”。其核心在于,他不是用毛笔去亦步亦趋地模仿刀刻的“形迹”,而是用毛笔自身的“书写性”语言——中锋的圆浑、侧锋的劲利、提拔的起伏、转折的方圆、墨色的枯湿浓淡去表现、去升华甲骨文内在的“金石气”与“古拙意”。在他的笔下,甲骨文的线条融入了榜书笔法的沉实与浑厚,中锋运笔,力透纸背,线条质感绵厚而富有弹性。他既精准保留了甲骨文原始字形结构的奇崛、天真、神秘与空间错落之美,又巧妙地注入了毛笔书写所特有的节奏感、韵律感和墨韵变化。他将这种源于刀尖的古老文字,成功地从坚硬的材料束缚中“解放”出来,“驯化”于柔软的宣纸与淋漓的墨彩之中,使其在巨幅宣纸上也能迸发出“豪放大气、厚重沉稳、古拙新生”的崭新美学气象。

  这一“以笔代刀”的创造性转化,具有里程碑意义。它从根本上解决了甲骨文因其原生媒介限制而难以进行大字创作、艺术表现力受到历史性制约的难题。例如,他为连云港寺庙题写的巨幅甲骨文“光明普照”,不仅字形古雅,更通过浑厚的笔力与恢宏的布局,赋予了古老词汇以震撼人心的现代视觉力量与宗教庄严感,并配以生动解说,让信众与游客都能理解其意涵。这正是“让收藏在博物馆里的文物、陈列在广阔大地上的遗产、书写在古籍里的文字都活起来”的生动实践,是真正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为甲骨文

  在当代公共艺术、空间装饰乃至现代设计领域开辟了前所未有的广阔空间。

第三章诗书合一的传统赓续与意境升华

  苑建国的艺术世界,绝非书法技法的单维度展示,而是与其作为诗人的深厚古典诗词修养深度融合,构成了“诗心”与“书意”互为表里、相得益彰的有机生命整体。他不仅赓续了中国文人“诗书画印”一体化的优秀传统,更在当代语境下,通过与以《诗经》为代表的古典诗歌精神的深层对话与创造性回应,实现了对传统“诗书合一”境界的拓展与升华。

一、诗心与书意的同构同源是从自发到自觉的文人传统

  苑建国自幼研习诗词格律,浸润于古典文学,其诗人身份是其艺术人格的根基。他长期担任《中国乡土诗人》编委会领导和中国新文学学会乡土诗人分会“中国乡土诗歌文化”总指导,创作了大量诗歌作品。其诗作题材广博,情怀深切:既有如《甲骨咏》、《八一军旗咏》、《燕赵风》这般追溯文明源头、咏怀历史沧桑、颂扬时代精神的宏大叙事,充满了历史的厚重感与磅礴的家国情怀;也有如《寄赠乡土诗人》、《童笔生花》、《访农舍即景》等作品,聚焦于师友情谊、生活趣味、田园风物,语言清新自然,充满活泼的生活气息与人间温情。这种题材的跨度,本身就与古典诗歌“言志”与“缘情”的双重传统一脉相承。

  更为关键的是,他实现了“诗”与“书”在创作层面的深度融合与意境同构。他的书法创作,其文字内容多取自本人的原创诗词。这意味着,从内容构思(诗心)到笔墨呈现(书意),完成了一个从“文心”到“书迹”的完整的艺术创造过程。这与古代文人“自书诗”的传统(如苏轼、黄庭坚)高度契合。书写自作诗,使得文字所表达的情感波动、意境起伏、思想张力,与书法笔墨的节奏快慢、力度轻重、空间疏密、气韵流走之间,达到了高度内在的和谐统一。情感的抒发与笔墨的挥洒一气呵成,毫无隔阂,诗情成为书意的内在驱动,书意成为诗情的视觉外化。例如,其《甲骨咏》中“骨隙藏雷传古契,斑痕隐刃记曾经”的诗句,本身就充满金石质感与历史想象,当他以苍劲古朴、略带剥蚀笔意的甲骨文书风写就时,诗句的意象与书法的形态、质感完美共振,共同构建出一个穿越三千年的苍茫意象空间。

二、与《诗经》传统的对比与生发是从“国风”情怀到“个

  将苑建国的诗歌创作置于更悠久的《诗经》传统中观察,能发现其创作在精神源头与当代转换上的深刻联系。

  “风雅精神”的当代回响:《诗经》的“风”(国风)源自民间,关注现实生活、抒写普遍情感;“雅”、“颂”则关乎政教、历史与祭祀,更具宏大意象。苑建国的诗歌,同样呈现出这种“大”与“小”的结合。他的《燕赵风》《八一军旗咏》等宏大题材,继承了“雅”、“颂”中关怀历史、颂扬精神的家国叙事传统,格局开阔。而其《寄赠乡土诗人》《访农舍即景》等作品,则充满了对土地、乡情、师友的质朴歌咏,语言自然生动,情感真挚,这无疑是《诗经》“国风”中“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的现实主义关怀与真挚情感流露在当代的延续。他的诗,无论是宏大叙事还是生活即景,都灌注着一种源自土地与生活的真实感,这与《诗经》“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精神内核相通。

  “赋比兴”与意象营造:《诗经》的“赋比兴”手法奠定了中国诗歌的意象思维基础。苑建国的诗歌也善于运用意象。如其《甲骨咏》中,“骨隙藏雷”、“斑痕隐刃”,以“雷”、“刃”这类充满力量与时间侵蚀感的意象来比喻甲骨文的震撼力与历史感,这是“比”的巧妙运用。在书法上,他将这种意象思维视觉化:书写“雷”字时,笔力更加沉猛爆裂;表现“骨隙”时,墨色或显枯涩苍茫。这种诗性意象与书法笔墨的通感转换,超越了简单的文字记录,达到了“诗中有画,书中有诗”的意境交融。从“集体歌唱”到“个体表达”的转换:《诗经》多为集体创作或无主名的民间歌唱,情感具有普遍性。而苑建国的“诗书合一”,则具有鲜明的个人印记。他的诗是其个人阅历(军旅、文化寻根)、情感(对家乡、传统、战友的热爱)与思考(对文明、历史的沉思)的直接抒发。其书法风格(榜书的雄浑、甲骨文的古拙)亦是其个人气质与美学追求的外化。因此,他的“诗书合一”,是在继承《诗经》以来关注现实、善用意象传统的基础上,更加强调艺术家作为独立个体的生命体验、文化思考与审美创造。他将古典的、相对普泛的“风雅精神”,转化为极具个人标识度的、融合了时代印记的“个人风雅”。

三、超越“书写文本”是诗书合一的当代艺术转换

  苑建国的“诗书合一”实践,并非对古代文人模式的简单复刻,而是进行了重要的当代转换。

  古代文人“自书诗”,更多是诗文创作与书法创作在作者主体上的统一,其作品最终常以手卷、册页等私密或小众交流形式存在。而苑建国将这种结合,大规模、高调地应用于公共空间艺术(巨幅榜书)和具有强烈公共议题性质的主题创作(如甲骨文主题、军旅主题)中。当他的自作诗以磅礴的榜书形式出现在庙堂、展厅、公共机构,或以独特的甲骨文书风呈现文明主题时,“诗”与“书”共同构成的,不再仅仅是文人书斋里的风雅,更是一种面向公众的、具有文化宣言和审美教化意义的“视觉---文本复合装置”。这使得“诗书合一”的传统形式,承载了更强烈的公共传播、文化传承与精神塑造的当代功能。

  苑建国“诗书合一”的艺术实践,是在深刻领悟以《诗经》为源头的中国诗歌抒情言志传统的基础上,将个人生命体验、时代精神与历史文化沉思熔铸于诗心,再通过极具个人风格的书法语言将其视觉化、空间化、公众化。他的诗歌为其书法注入了灵魂与深度,使其笔墨不流于形式;他的书法为其诗歌赋予了形体与张力,使其情感与思想获得了一种震撼人心的物质性存在,是文化生命的完整表达。这种深度的融合,使他超越了单一的“书家”或“诗人”身份,回归到中国传统文化中最经典的“文人艺术家”范式——一个以完整的文化修养和生命体验进行创造性表达的个体。通过他的“诗”与“书”,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种艺术形式,更是一个在当代依然鲜活、充满创造力、自觉接续并创新古典传统的文化生命的完整表达。这正是在技术分工日益精细的今天,“诗书合一”传统所彰显的不可替代的、关乎人的完整性与文化深度的永恒价值。

第四章哲学蕴藉的智慧根基与笔墨呈现

  苑建国的艺术是从哲学本源出发,经由文化基因诠释,最终抵达美学表达的完整体系。其笔墨不仅是技巧的展示,更是东方世界观、人生观、艺术观在当代的交响与复活。

一、造字本源与“易理”是汉字的哲学生成与辩证思维

  (苑建国自述):“我常想,我们每天使用的汉字,其源头并非简单的图画或记号。当我面对三千年前的甲骨文时,我看到的是一部用线条写就的《易经》。先民‘仰观天文,俯察地理’,将所见所感化为符号,这不是简单的记录,而是一整套认识世界、表达世界的哲学思维体系。每一个字,尤其是最初的象形、指事、会意字,都是一个微缩的宇宙模型,是‘观物取象’到‘立象以尽意’的全过程。研究甲骨文,对我而言,就是与先哲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哲学对话”。苑建国对甲骨文的研究,首先是一场哲学层面的“追本溯源”。

  他将汉字的创造置于《易经》所奠定的认知与表达体系中进行阐释。

  1.“观物取象”与“立象以尽意”的思维同构。

  (1)哲学依据。他引用《周易·系辞下》“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认为这揭示了华夏先民认知世界的基本模式。

  (2)艺术阐释。他指出,甲骨文的创造正是这一模式的实践。“象形”是对“远取诸物”的直接摹写;“指事”是在象形基础上以抽象符号“指明其‘事’”,是“观象”后的抽象定位;“会意”则是“近取诸身”与“远取诸物”的意象组合,以“象”的关联“会”出抽“意”。

  (3)哲学升华。这一从具体“物象”到抽象“卦象”(符号)再到“意象”与“意涵”的生成路径,与《易经》“立象以尽意”的思维完全同构。因此,每个甲骨文,尤其是早期象形、指事、会意字,在苑建国看来都是一个微缩的哲学模型,蕴含着先民对自然规律、社会关系、生命状态的本质性观察与概括。

  2.具体字例中的阴阳辩证思维。

  (1)举例“明”字。他解读“明”字(由“日”和“月”组成)不仅是物理光明的描述,更是古人对“暗中见明”这一生命哲思的凝练表达,体现了在混沌与幽暗中,总有一线天光启悟智慧的辩证思想。

  (2)举例“水”与“火”。他对“水”(流动曲线)与“火”(向上升腾的点)等基本字源的讲解,亦是对宇宙基本元素与对立统一运动态势的哲学抽象。

  这种基于《易经》哲学对汉字本源的解读,使得苑建国的甲骨文研究与创作,超越了文字学与书法形式,升华为一种对文明原初思维方式的体认与对话。

二、笔墨运行与“道法”是创作过程中的本迹关系与阴阳和

  (苑建国自述):“提起笔,面对宣纸,我首先要求自己的不是‘怎么写好’,而是‘怎么进入状态’。《道德经》讲‘致虚极,守静笃’,创作前心必须空、必须静,杂念摒除了,‘道’才能在笔墨间自然流行。运笔时,我追求的是全身气力的松沉灌注,以柔毫表现刚健,在虚实有无间寻找平衡,这本身就是‘道’的体现。至于章法布局,‘密不透风’不是死板,而是在极致的黑白、疏密对比中,让阴阳二气冲荡、激盈,最终达成一种充满生命力的动态和谐。这方寸之间的经营,便是‘一阴一阳之谓道’的视觉演练”。

  苑建国的具体创作心法与笔墨美学,与《道德经》、《庄子》及阴阳哲学的精髓高度契合。

  1.创作心法,致虚守静与道法自然。

  (1)“致虚极,守静笃”。创作前,他追求心境空明澄澈,摒除杂念,达到“收视返听”、“澄怀观道”的状态。

  这源自《道德经》的修养功夫。

  (2)“专气致柔”与“柔弱胜刚强”。运笔时强调“气沉丹田”、“全身力到”,这不仅是物理发力,更是精神能量的凝聚与导引,暗合道家修养。他以松沉之力驾驭柔毫,在“有无之间”、“虚实之际”寻求平衡,正是“道”的体现(“道之为物,惟恍惟惚……”)。

  (3)“神遇”与“逍遥游”:其运笔时“官知止而神欲行”,手指、手腕、肩肘的发力皆非刻意,而是“道”在笔墨中的自然流行。他主张笔锋要在纸面上“游走,而非‘刻画’”,这正是对《庄子》中“庖丁解牛”的“神遇”与“逍遥游”精神的笔墨化用——以自由之心驾驭规矩,在“技”的层面抵达“道”的无限。

  2.章法美学,阴阳和合与冲气为和(1)哲学呈现。其“密不透风,厚重雄浑”的榜书美学,是“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道德经》)的完美视觉呈现。

  (2)具体表现。“密”与“疏”、“黑”与“白”、“实”与“虚”、“聚”与“散”,构成了画面中最基本的阴阳对立关系。他并非追求平均对称,而是在强烈的对比中,通过笔墨走向、块面呼应、气脉流通,达成一种动态的、充满张力的和谐。这种“和”如阴阳二气“冲”荡激盈后产生的生生不息的生命感。

  (3)辩证统一。其榜书中字结构的“稳”与笔势的“险”、线条的“湿”与“枯”,无不处在一种精妙的阴阳博弈与转化之中,最终归于“复归于朴”(《道德经》)的浑成气象。这深刻体现了“一阴一阳之谓道”的辩证法在二维空间中的创造性运用。

三、继承创新与“易简”是艺术转化中的变易、不易、简易

  (苑建国自述):“很多人问我,在纸上用毛笔写甲骨文,怎样才能不失‘金石味’?我的答案藏在《易经》的‘三易’里。时代变了,工具变了,审美也变了,死守‘刀刻’的形迹是‘刻舟求剑’,这要求我们必须‘变易’。但无论怎么变,甲骨文内在的那股神秘、古朴、雄健的精神,那份文化的‘古意’与‘基因’,是无论如何不能丢的‘不易’之‘道’。那么,路在何方?就在于‘简易’——化繁为简,直指核心。我用毛笔的书写性去追寻金石的精神性,以笔代刀,而非以笔摹刀。这条路,我称之为‘大道至简’”。

  苑建国“以笔代刀”的甲骨文书法创新,是其哲学智慧在方法论层面的集中体现,可视为对《易经》“三易”原则的一次成功艺术实践。

  1.变易:顺应时代、工具与审美需求的必然。他深刻认识到,甲骨文原初的载体、工具、功能皆已改变。艺术形式必须“与时偕行”(《周易》),若固守“刀味”表象在纸上机械模仿,便是刻舟求剑,违背了“变易”之道。

  2.不易:坚守文化精神与艺术本质的不变。无论工具如何变,甲骨文所承载的“古意”、“金石气”、“文化基因”(即其“根、魂、首”定位)是必须坚守的“不易”之“道”。他的创新,变的是表现“刀意”的具体技法,不变的是对上古文字神秘、古朴、雄健内在精神的追求。

  3.简易:方法论的最高境界,即找到最本质、最直接的转化路径。他将复杂的“刀刻效果”转化为“以笔法求金石意”,化繁为简,直指核心。用最传统的毛笔书写性,去表达最古老文字的精神,这条路径体现了“大道至简”(《道德经》)的智慧,也符合《周易》“易则易知,简则易从”之理。

  这一“变易、不易、简易”的创造性转化,生动诠释了“周虽旧邦,其命维新”的革新精神,即在尊重和把握传统本质(不易)的基础上,勇于进行符合时代要求的创新(变易),并寻求最根本有效的实现路径(简易)。

四、艺术人格与“仁礼”是社会实践中的人文关怀与价值担

  (苑建国自述):“艺术对我而言,从来不只是书斋里的风雅。古人讲‘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我的‘艺’便是‘依于仁’的‘游’。为社区百姓写‘福’,为边防战士写‘志’,为乡村孩子讲汉字,这些事让我感到踏实。艺术要有‘庙堂’的崇高,更要有接‘地气’的温情,这正是《中庸》说的‘道不远人’。而我写诗再书写,完成‘诗书合一’,这不仅是艺术形式的结合,更是我个人情志兴发、人格修养的一个完整过程。我期望我的作品,能多少承载一点‘成教化,助人伦’的古典理想”。

  苑建国的公益践行与诗书合一追求,则体现了儒家“仁”、“礼”思想与《中庸》“中和”之道的融合。

  1.“依于仁,游于艺”的社会实践。

  他数以千计地为社区、乡村、军营、学校无偿创作,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的“仁者爱人”思想的直接体现。他将艺术从书斋雅玩中解放出来,服务于社会教化与人心滋养,践行儒家“文以载道”、“艺以弘道”的文艺观。

  2.“庙堂气”与“接地气”的“中和”。

  他将榜书艺术与“庙堂”“厅堂”等高雅场所关联,强调其内容的崇高性,暗合了儒家对“礼”所规定的秩序与庄重感的重视;而其深入基层“接地气”的公益实践,则体现了《中庸》“道不远人”的真精神——让“道”在民间生活的烟火气中焕发生机。

  3.“诗书合一”与君子人格的养成。

  其自作诗以言志,再以书法书写其诗,完成了一个从内在情志兴发(诗),到外在形式规范与人格表达(书)的完整修养过程。这暗合孔子“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的君子人格养成路径,使得其艺术作品成为其学问、性情、品格、志向的统一载体,实现了“书如其人”、“文如其人”的古典理想,承载了“成教化,助人伦”的社会功能。

  苑建国的艺术世界,是一个以东方哲学为根基的自洽精神宇宙。他从《易经》中领悟宇宙生成与辩证思维,用以解读汉字本源与经营艺术空间;从《道德经》《庄子》中体味“道法自然”“阴阳和合”“逍遥游心”的玄理,化入创作心法与笔墨运行;从《论语》《中庸》等儒家经典中汲取“仁者爱人”“文以载道”“中和”之道的智慧,践行其社会担当与人格修养。这使得他的艺术在形式美感之上,构建起一个厚重、深邃、充满生命感与文化体温的精神世界,完美诠释了“技进于道,艺通乎神”的至高境界。这里的“道”,是天地运行、文化传承的根本规律;这里的“神”,是超越技法、直指本心的精神自由与创造活力。

第五章理论体系的总结与范式意义

  苑建国先生在榜书与甲骨文两大领域的卓绝探索,不仅体现在丰富的艺术实践上,更凝结为两套逻辑自洽、内涵深刻的理论体系,为其艺术实践提供了坚实的学理支撑,也树立了超越“书匠”的当代文化艺术家范式。

一、苑建国榜书艺术理论体系

  苑建国的榜书理论是一个从本体界定、美学标准、创作心法,到价值批判、社会功能的完整架构。

  (一)本体论是对“榜书”艺术范畴的严格界定与正名。

  苑建国首先在理论上对“榜书”进行了精准的廓清,将其从模糊的“大字”概念中剥离出来,提升为一个具有独立文化品格的艺术门类。

  1.技术尺度:明确“大字(通常指大楷)以上即可称为榜书”,确立了基本的物理标准。

  2.应用载体:指出榜书主要见于“匾额、楹联、中堂、摩崖石刻”等传统形式。

  3.展示场所:强调其必须与“高堂庙宇、名胜古迹、厅堂殿阁”等高雅、庄重、公共的文化空间相结合,赋予其特定的礼仪性与精神性。他著名的比喻是:“在厕所里写再大的字……也不能称之为榜书艺术。”

  4.内容要求:主张书写内容应是“天下为公”、“厚德载物”等承载崇高价值与高雅意涵的文辞,确保了作品的精神向度。(二)美学论的核心审美标准是“密不透风,厚重雄浑”。

  他提炼出八个字作为榜书的核心美学追求,并围绕其展开了系统阐释。

  1.视觉本质:“密不透风,厚重雄浑”深刻揭示了榜书作为“远观艺术”的公共空间视觉属性,强调整体块面感、墨色张力与远距离的视觉震撼力优先于细节雕琢。

  2.书体适配性:并非所有书体都适合榜书。他以颜真卿楷书的宽博雄强为例,说明其放大后更显气象;反之,如瘦金体等过于纤细秀丽的字体,放大后则视觉支撑力不足。这体现了对形式与功能适配性的深刻理解。

  3.接受美学:提出榜书应追求类似西方油画的视觉效果——“离近了看,笔触粗放,肌理丰富;离远了看,则气象万千,神完气足”,明确了创作需考虑观者的空间观看经验。

  (三)创作方法论是心法及原则与素养。

  基于自身实践,他总结出一套行之有效的创作方法论。

  1.“1:1”创作原则:坚决反对先写小字再机械放大的做法,坚持根据最终展示尺寸进行原大创作,以保留笔墨最本真的“书写性”与“笔意”。

  2.多重素养复合:

  认为成功驾驭榜书需要:技艺与胆魄:长期锤炼的笔墨功底与“不知天高地厚”的创作胆气。阅历与气质:独特的人生阅历(尤其是军旅生涯赋予的驾驭宏大场面的心理素质)是内在支撑。体魄与修行:强健的体魄是完成巨幅书写的基础,他将此过程视为艺术创作与修身养性的统一。

  (四)价值批判论是对当代乱象的批判与对“精神性”的重申。

  其理论具有鲜明的批判性和建设性,旨在纠正当下误区,回归书法本质。

  1.批判表演化与技术异化:旗帜鲜明地反对以“巨笔书巨字”纯粹追求物理尺度、依赖夸张表演的“炒作”与“杂耍”,认为这背离了榜书艺术沉静创作的本质。

  2.为“精神性”正名:重新锚定书法的终极价值在于“人”与“精神”。他为“将军体”、“老干部体”辩护,指出其价值在于书写者独特的人生经历、胆魄豪情在笔墨中的自然流露,超越了单纯技术模仿的层面,重申了“书如其人”、“字为心画”的古典人格美学标准。

  (五)功能拓展论是“庙堂气”与“接地气”的统一。

  苑建国的理论不止于艺术本体,更积极拓展榜书的社会文化功能。

  1.“庙堂气”的坚守:通过强调榜书与高雅、庄重空间的结合,维护其传统的崇高感与文化仪式感。

  2.“接地气”的实践:自觉将榜书艺术带入社区、乡村、军营、校园,书写“福”字、春联、励志格言。这并非简单馈赠,而是有意识的文化播种与社会美育,让艺术“来源于人民,服务于人民”,使其在具有庄严“庙堂气”的同时,亦充满鲜活的“烟火气”与“地气”。

  苑建国的榜书理论体系源于深厚的实践,成于深刻的思辨,其核心在于将榜书从一种书写技术,提升为一种融合了空间美学、文化精神、人格修养与社会担当的综合性艺术形态。

二、苑建国甲骨文书法艺术理论体系

  该体系以深厚的文化使命感为驱动,以解决历史性艺术难题为核心,具有鲜明的独创性。

  (一)文化本体论是“根、魂、首”的战略定位。

  这是其整个甲骨文艺术实践的理论基石与精神原点。

  1.核心论断:提出甲骨文是“中国文化之根,中华文明之魂,华夏国粹之首”。此“三字论断”将甲骨文从学术研究对象,提升至关乎文明本质认同与文化源流的战略高度。

  2.内涵阐释:认为甲骨文作为最早的系统性汉字,不仅用于占卜,更承载了先民观察世界、建构社会、表达情感的最初思维方式、哲学观念与价值体系,是中华文明的文化基因编码。这一定位赋予其艺术实践以深沉的文化使命感。

  (二)研究认识论是“哲学化解读”与“活态化阐释”。

  其研究超越了文字考据,进入文化哲学与大众美育层面。

  1.哲学化解码:将汉字“六书”造字法则置于《易经》“观物取象”、“立象以尽意”的认知体系中阐释。例如,讲解“明”(日月并呈)字体现“一阴一阳之谓道”,认为每个甲骨文都是先民哲学思维的微缩模型。

  2.通俗化与场景化:擅长以生动语言和画面感,将古老文字还原为先民的生活场景与心理活动(如将“梦”、“舞”等字解析为“历史连环画”),旨在将甲骨文从“天书”中解放,还原其“最易认、最形象”的本来面貌,使之成为大众可感、可悟的文化载体。

  (三)创作方法论(核心独创)即“以笔代刀”的范式革命。

  这是解决甲骨文书法历史性难题、最具独创性的核心理论。

  1.问题意识:

  清醒认识到甲骨文原生于刀刻,线条具有“刀味”,若用毛笔机械模仿,放大后易显单薄、僵硬,失去笔墨韵味。

  2.范式转换:创造性提出变“以刀代笔”(模拟刀痕)为“以笔代刀”。其精髓在于:不执着模仿刀刻的“形迹”,而是运用毛笔自身的“书写性”语言(中锋的圆浑、提拔的起伏、墨色的枯湿),去表现和升华甲骨文内在的“金石气”与“古拙意”。

  3.美学成果:通过这一转换,成功将甲骨文从坚硬材料的束缚中“解放”出来,使其在巨幅宣纸上也能呈现“豪放大气、厚重沉稳、古拙新生”的崭新美学气象,从根本上拓展了甲骨文的艺术表现力与展示空间。

  (四)创新哲学论:“变易、不易、简易”的实践智慧。

  其方法论深植于传统哲学,形成了一套创新的“操作哲学”。

  1.变易,顺应时代变化,承认书写工具、载体、审美需求已变,艺术形式必须“与时偕行”。

  2.不易,坚守甲骨文所承载的“古意”、“金石气”及“文化基因”这一不变的精神内核。

  3.简易,找到“以笔法求金石意”这一最本质、最直接的转化路径,化繁为简,直指核心,体现了“大道至简”的智慧。这三者统一,完美诠释了在尊重传统本质基础上进行创造性转化的革新精神。

  (五)功能拓展论的核心是从书斋到公共空间的“活性化”传播。

  其理论强调让甲骨文艺术融入当代生活,发挥公共文化价值。

  1.空间拓展:将甲骨文书法大规模应用于寺庙题额、公共机构展厅等大型公共空间,使其从书斋把玩、案头观赏走向公共瞻仰。

  2.教化功能:在公共创作中,注重配以生动解说(如为“光明普照”题字解说),让观者理解字义,使古老文字在当下语境中“活起来”,发挥其文化启迪与审美教化作用。

  苑建国的甲骨文书法理论体系,是一个以崇高文化定位为引领,以哲学化解读为深度,以“以笔代刀”为核心技术突破,以“三易”智慧为创新逻辑,并以公共传播为价值延伸的完整系统。它成功解决了甲骨文书法创作的历史性瓶颈,为其在现代社会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开辟了切实可行的理论路径和实践范式。

三、当代价值与未来启示是超越“书匠”的文化标高

  苑建国先生在榜书与甲骨文两大领域的卓绝探索与丰硕成果,其价值与意义早已超越了书法艺术本身的技术范畴,为在全球化、数字化时代如何对待自身传统、如何建构文化主体性,提供了具有普遍意义的启示,树立了一个超越“书匠”的、立体的文化艺术家范式。

  1.树立了“研究型艺术家”与“学者型书家”的当代典范。他坚决反对盲目模仿、固守门户、只重技法的“书匠”习气。他倡导“三人行,必有我师”的开放学习态度,但其艺术上的一切创新,都建立在数十年如一日对榜书历史流变、美学原理、实践心得的系统性梳理,以及对甲骨文字学、考古学、文化学的深度研读基础之上。他并非“写字机器”,而是“带着问题的思想者”和“有学养的创造者”。他深刻批判那些只知埋头写字、不问文化内涵、缺乏独立思考的创作现象,认为真正的书法家必须兼具“美学的手”、“哲学的眼”与“文化的心”。他的道路雄辩地证明,在艺术领域,尤其是与传统深度绑定的领域,深厚而广博的学养、清晰的文化史观与深刻的思想能力,才是实现真正创造性突破的根本动力与源头活水。

  2.探索了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的鲜活有效路径。在甲骨文书法上,他提出的“以笔代刀”,不是简单的复古或材质转换,而是在深刻理解甲骨文“金石气”与“古拙美”内核的基础上,巧妙运用毛笔的特性进行“转译”与“升华”,解决了古老文字如何适应现代审美与展示空间的历史性难题。在榜书艺术上,他通过理论厘清为其“正名”,通过批判异化以“纠偏”,并通过广泛的社会实践推动其“应用”与“活化”。他的全部实践,完美诠释了“两创”原则的真谛:它不是对传统的浅表化利用或猎奇式点缀,而是在深入理解文化基因与核心精神的前提下,运用当代的智慧、审美与需求,对其进行激活、转化与发展,使其真正融入现代生活,焕发新的生命光彩。

  3.为“文化自信”提供了具体、坚实、可感可知的内容支撑与情感基础。他的“根魂首”理论,以及对汉字“六书”造字法所蕴含的先民智慧所做的通俗化、哲学化阐释,将“文化自信”从一个宏观概念,转化为对甲骨文这一具体文明载体、对汉字这一独特文字系统的深刻认知与由衷敬佩。他的艺术与宣讲,让大众明白,我们所要自信、所应传承的,并非抽象的口号,而是我们的祖先在文明开端创造的这套集形象、表意、表音于一体的、充满智慧与美感的文字系统,以及这套系统所承载的、绵延数千年不曾中断的博大精深的文明体系。这种自信,建立在扎实的认知与深切的情感认同之上,因而格外坚定、深沉、从容。

  4.构建了艺术、生命与价值高度统一的崇高美学范式。

  从易水河畔的文化启蒙,到军旅生涯的实践淬炼;从退休后全身心投入的文化寻根与艺术求索,到对社会公益的全情投入与对青年一代的谆谆教诲,苑建国的人生轨迹、艺术追求与价值实现是高度统一、浑然一体的。他的榜书,是其豪迈性格、军旅气魄与驾驭宏大场面能力的自然流露;他的甲骨文,是其沉静坚韧、追本溯源的文化使命感的笔墨呈现;他的公益善举,是其“艺术为人民”信念的直接实践。他的作品,是其全部生命经验、文化思考与精神境界的外化。这种“人书合一”、“艺道同进”、“知行合一”的生命状态与艺术境界,为在这个略显浮躁的时代,艺术家如何安顿心灵、如何定位自身与社会的关系、如何实现艺术超越审美之外的社会价值与人生意义,树立了一个值得仰望与思索的标杆。

  5.理论支撑是艺术实践的根基。通观苑建国先生的艺术体系与理论建构,其探索历程深刻印证了一个核心命题:没有深入研究与系统理论支撑的艺术实践是缺乏根基的,就书法而言,极易沦为泛泛的模仿与机械的抄写。这种缺乏理论自觉的创作模式,其不足与弊端显而易见。

  (1)它会导致艺术创作停留在“技”的层面。

  盲目追逐形式与风格的表象,而无法触及艺术背后的文化精神与哲学内涵,使得作品空洞、浮泛,丧失打动人心的思想深度与历史厚度,恰如苑建国所批判的“书匠”习气。(2)没有理论指引的“创新”往往是盲目的。

  要么陷入对古人笔迹的简单复刻(“像谁”),要么走向为求新而新的怪异表演(如他所抨击的“巨笔杂耍”),二者均脱离了书法作为文化表达与人格修养的本质。更为关键的是,缺乏对自身艺术门类(如榜书)、对所用文化资源(如甲骨文)的本体性、历史性与哲学性理论思考,创作者

  便无法在时代的变革中把握“变”与“不变”的辩证法则,无法实现真正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3)苑建国先生的典范意义。

  苑建国的实践反向证明,正是其扎根《易经》的汉字哲学解读、源于《道德经》《庄子》的创作心法、基于“三易”原则的转化智慧,以及对“根魂首”的文化战略定位,共同构成了其艺术大厦坚不可摧的基石。这使得他的每一次笔墨运行,都超越了点画技巧,成为一次有目的、有方向的文化阐释与价值表达。因此,理论不是实践的附庸,而是为其照亮前路、赋予灵魂的灯塔。没有理论支撑的艺术,如同在黑暗中摸索,或许偶得佳构,但难以形成自觉的体系与可持续的范式,更无法承载文明传承与创新的时代重任。苑建国先生的典范意义,正是在于他以毕生实践昭示:深厚的理论修养与清晰的文化理念,是将艺术家从“书写者”提升为“文化创造者”与“思想者”的根本路径。

  苑建国先生的艺术人生,是一条从易水河畔那方八千年底蕴的文化沃土出发,向中华文明最幽深处执着溯源的壮阔精神旅程。他以易县叠压的六大文化谱系为丰沛底蕴,以军旅生涯赋予的实践精神与担当气魄为坚实筋骨,在榜书所开拓的宏大空间维度与甲骨文所追溯的悠远时间维度中,双向发力,深耕不辍,最终开辟出一片气象雄浑、意蕴深邃的独属艺术疆土。

  他不仅仅是一位将榜书写得“厚重雄浑”、将甲骨文写得“古拙新生”的技艺高超的书法家,更是一位深挖“中国文化之根”、守护“中华文明之魂”的自觉的思想者,一位将诗歌意境、哲学思考融入笔墨的文人,一位将艺术才华无私奉献于社会、倾心播种于未来的坚定践行者。他的多重身份与整合性实践,共同塑造了一种立体的、完整的“艺术家”范式。

  其核心价值在于,在一个有时过于强调技术至上、形式纷繁、观念先行的当代艺术语境中,他重提并夯实了“文化”作为书法乃至一切传统艺术灵魂与根基的根本性地位;在传统与现代似乎充满张力的碰撞中,他以其成功的实践示范了如何真正地“与古为徒”——深入传统的骨髓,又如何自信地“与古为新”——创造时代的杰作;在个体生命与时代洪流的关系中,他生动展现了一位艺术家如何将个人的才情、学养与生命体验,自觉地融入民族文化传承与创新的浩荡江河之中,实现小我与大我的统一。

  苑建国的榜书与甲骨文艺术,犹如两条强劲而和谐的文化脉搏:一条搏动着华夏文明在空间展开上所追求的雄浑气势、担当精神与庙堂气象;另一条则链接着文明在时间延续中所依赖的古老基因、哲学智慧与生生不息的创造力。这两条脉搏共同交响,谱写了一曲铿锵有力、意蕴深远的“根魂”之歌。这歌声,不仅回响在艺术的殿堂,更应成为激励当代每一个中国人探寻文化本源、理解文明精髓、树立坚实文化自信的时代强音。苑建国先生的探索昭示我们:真正的艺术创新,永远植根于对文化传统的深刻理解、真诚敬畏与创造性转化之中;而最深沉、最持久的文化自信,正源于对自身文明“根”与“魂”的清醒认知、深切认同与深情守护。他的道路与成就,是一座精神的灯塔,照亮着传统文化在当代创造性生存与发展的远方。

2026年5月9日

本文作者:

  张浩,中国新文学学会副会长、乡土诗人分会会长、《赤子乡土诗人专刊》总编、中国通俗文艺研究会副会长。出版诗文集:《月亮山》《帆书烟雨间》等20余部,出版理论性专著:《文化创意方法与技巧》,与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新闻主播、《法治在线》节目主持人经蓓合著《社会新闻学》等。诗歌文化作品散见《人民日报》---有品质的新闻,《解放军报》《新华每日电讯报》《经济参考报》、网、新华网、新华社客户端、《军网》《中国网》《中新网》《中国火炬》杂志、《诗刊》等。

  张龙飞,电视编导,中国新文学学会乡土诗人分副会长、《赤子乡土诗人专刊》副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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