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井如镜(散文)
青石井台上,一片片枫叶随风飘落,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沁人的清凉。我用手划开水面,凉意顺着指尖沁进心间。那些藏在井底的旧事,不必旁人细说,随着水波浮动,鲜活就在眼前。古井,像一面古镜,清清楚楚照见了百年血与火,苦难与忠义。
这里是湘赣交界的龙门镇枫树村。早些年,田地全在地主手里,乡亲们日夜操劳,“三七租”“倒四六”的盘剥,再加厘金、灶捐、驴打滚的高利贷,层层压身,算盘子一拨,一年到头给别人打了白工。遇上大旱,河塘干裂、禾苗枯黄,日子更是望不到一点盼头。唯独这口古井,泉流终年不竭。村民挑着木桶来回奔走,头顶烈日到井边取水。打来的清水一半浇田,一半带回家中烧水做饭。木桶起起落落,搅碎一池水光;夜里井水稍稍回落,第二天一早,又会漫上井台。饥荒年代,一口井水撑住了全村的活路。古井如镜,最先映尽百姓饥寒,守住绝境里仅存的生机。
古井周边三户茅屋呈品字形排布,分别住着张令彬、张平凯、裴周玉。三人年少时日日结伴挑水,同饮一口井水,“一井三将军”的故事由此生根。民间相传张令彬学得一手裁缝手艺,出于职业习惯,挑水总要先看桶箍松不松,扁担两头绑得周周正正。少年裴周玉常跟在他身后,桶绳放得慢,收得也慢,生怕晃出一滴水。张平凯性子急,走路也快,木桶里的水花溅湿裤腿也不顾。木桶浮沉之间,泉水映出三张黝黑的少年脸庞。
古井上方有一棵大枫树,枫叶密密麻麻覆盖整座井台,井边的石条就成了遮阴纳凉的好去处,农人放下扁担,坐在石条上歇脚叹难。终日劳作却吃不饱,土豪横行,百姓何来活路?一句句辛酸话落在水里,也沉进三个少年心底。望着水中倒影,他们渐渐看懂世道:百姓受苦,不是因为自身怠惰,根源在于世道不公。改变这一切的念头,伴着飘落的枫叶沉进井水深处。这面水镜,照见少年赤诚本心,一颗不甘屈服的种子于此悄然扎根。只是谁也不曾料到,不久后还会映满漫天血色,记下整座山村难以磨灭的伤痛。
1926 年,龙门乡农民协会成立,革命星火穿过山间浓雾落进村里。张令彬挺身而出,担任农民自卫军队长。自那以后,井台常来挑水的只剩裴周玉和张平凯。张令彬虽不与二人同来,却不曾走远,他常趁着夜色召集青年们在井台边秘密开会,裴周玉和张平凯有时也来旁听。几人蹲在青石上低声商量减租分田、解救穷苦人。枫树密密遮掩,井水默然映着他们紧绷的侧脸,不喧哗,不泄密,装下一腔热诚。
两年后,彭德怀率领平江起义红五军进驻龙门休整,当地党支部、乡苏维埃政权相继建立。此时张令彬早已跟随革命队伍转战各地,留在村里的张平凯深受感召,他撂下挑水的扁担,邀裴周玉一同投军。红军主力向江西转移之后,白色恐怖席卷龙门。反动势力撕下伪装,勾结地方劣绅,制造惨烈的龙门惨案。
那一年的深秋,敌人连续三天封锁整个龙门镇,四处抓捕和杀戮参加过农运的群众,一千多名老百姓倒在了屠刀之下。山沟间遍地鲜血,仿佛连村口古井的水,也被血色浸染。鸟雀绝迹三日,连枫树都噤了声。往日热闹的山村瞬间死寂,街巷田埂到处留着累累血痕。幸存的乡亲强忍丧亲丧友的悲痛,一趟趟往返井台,挑水冲刷地面的血迹。井水可以洗去表面的红,却擦不掉水镜封存的痛。
长征号角吹响了,镇上八十二名同乡毅然踏上长征征途。张令彬、张平凯、裴周玉从不同的部队出发,走的也是不同路线,但经历的都是漫漫风雪险关。三人后来在回忆录里提起,捧起一捧雪塞进嘴里,雪水化开,是凉的,但不是井水那种凉。当年八十二名同乡,大多数一去不回,长眠于荒山野岭。他们三人九死一生,在不同时段先后抵达陕北。这汪明镜,照过他们远去的背影,也收容了无数再也无法归乡的龙门儿女。
山高水远,那口枫树下的古井,此后数十年总频频闯入三人梦境。
张令彬长年主理全军后勤,体恤万千将士的冷暖;张平凯驰骋于解放战场,裴周玉跨过鸭绿江,奔赴冰天雪地的异国疆场。无数龙门子弟前赴后继,有的倒在深山游击途中,有的殒于解放战场,有的长眠异国冻土。井水为鉴,映出不灭忠魂,和无数再也喝不到家乡井水的故人。
硝烟终将散去,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授衔,深山村落走出一位中将、两位少将,是独属于枫树村的红色传奇。外人只称颂战功,却少有人读懂他们内心的沉恸:全村有在册烈士九百三十二名。裴周玉步入暮年常说,午夜梦回,古井常化作一面明镜浮于眼前,镜中是惨案遇难的乡亲、埋骨长征的同乡,烈士面孔层层叠叠,久久不散。三人便共许一桩心愿,希望修建陵园,并收拢散落山野的烈士遗骨。只是早年财力、土地多有掣肘,这份心愿一搁便是数十年。
岁月流转,张令彬、张平凯相继辞世,这份念想沉甸甸落在裴周玉一人心上。1997年,九十高龄的他专程赴京奔走,对接民政部门,还联络昔日战友协助,只是不少老友已经不在了,电话那头是陌生的声音。深夜独坐招待所灯下,老人百感交集,闭眼看见金戈铁马的战友,望见满池暗红的井水,望见逝去乡亲的面孔在水波中浮沉。几经奔走筹措,烈士陵园终于破土动工,后续又历经两次扩建。一座座墓碑遥遥望向村口古井。二百二十余具无名烈士遗骸迁入园内,九百三十二个名字镌刻于纪念墙。井水无言,见证一份坚守半生的心愿,终于得到迟来的告慰。而将军少年时在井边萌生的初心,也永久留在这片土地上。当地干部用心管护烈士陵园,铺筑红色研学步道,依托本土红色资源推动乡村发展,一点点兑现先辈期许的人间太平。
待我们从故事里回过神来,阳光透过枫树叶隙,碎金点点洒落井台,一池静水静静铺展,将整座村庄收入镜中。我心里陡然生出穿越百年光阴的错觉。一队研学孩童恰好也来到井边,听老师讲“一井三将军”的故事。一个孩子调皮地从队里跑出来,倚着井栏向下张望,忽然喊了一声:水里有人!旁边孩子也趴过去看。水面映出两张稚嫩小脸,头顶是密密的枫叶。领队老师笑了:不光有人,还有一百年的事呢。孩子们安静下来,一齐伸头往井里张望。井水晃了晃,又静了。
村支书和我们闲谈,村里长寿老人很多,都说常年饮用这汪清泉,得山水滋养;乡里老者却另有一说,千余烈士的英雄魂魄,饮水之人自然沾染一份精气神。老人们坐在门廊下摇着蒲扇,远远地看着井台。正值征兵季,几名手握征兵登记册的青年从不远处经过,有的停下脚步,朝着围站井台前的我们久久相望。
我俯身捧起一捧井水,一股甘甜顺着舌尖蔓延开来。那些深重苦难早已沉入井底,不复喧嚣。这汪井水,如今照见的是岁月静好,是当年少年期许的人间太平终于落到了实处。这口养育乡亲们的古井,终成一方忆苦难、存忠魂、守初心的永恒水镜。
井水生生不息,先辈笃定的风骨,也岁岁不绝于此。
注:本文部分场景素材源于乡土口述与田野采风,在尊重史实的基础上,进行文学提炼与艺术呈现。
作者简介:杨敏芝,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累计发表文学作品约10万字,散见于《西部》《芙蓉》《湖南文学》《绿洲》《文艺生活》《创作》《湖南作家》等刊物。
藏在古井里的记忆
梁瑞郴
平江山河,百年风云,一半血火,一半青绿。
不说震惊中外的平江起义,仅大革命到土地革命,平江就有25万之众惨遭屠杀,千山万岭的平江,烈士的鲜血,洒满了每一寸土地。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期,我曾参予《湖南日报》社组织的平江革命斗争史的编写,在天岳书院,长寿镇,加义镇,龙门镇等地,我们拾检烈士一滴滴鲜血,听闻深山密林中一个个游击故事,莫不为这块英雄的土地深深震撼。
今读平江作家新起之秀杨敏芝的《古井如镜》,不由的勾起我对往事记忆,历史并不如烟,血与火的硝烟虽然散出,但那些沉淀骨血的土地中,掩埋着烈士的忠魂,映照着先驱的寸心。《古井如镜》中三位将军的成长历史,成千上万人奔赴井冈山,踏上长征路,点燃抗日烽火,人民解放战争的胜利!雄鸡一唱天下白,人间从此上正道。
杨敏芝的文章虽然没有正面的宏大叙事,但从微光口入手,于小事处见风雷,在杯水中起波涛,仍可见风雷激荡,林中响箭。
这篇文章有三奇。一奇于豁口处设题,将百年古井与百年风云紧紧相扣。二奇于人物的命运与中国革命的历史紧紧相连,貌似漫不经心,实则于故事中深藏大义。三奇于细节中寓深情,革命意志,战斗精神,战友情谊,寄寓于一个个细小的细节中。为修建烈士陵园,90岁的裴周玉孤身一人上京,四方联络,多方奔走,终于使烈士陵园成为现实。
古井成为了一面镜子,照见了历史,照见了现实,也照见了未来,当孩子们经过古井,会静心聆听当年风火呼啸岁月的歌谣,当入伍的新兵经过古井,他会接受他的沐浴洗礼。他指出了一种方向,路径,目标。往远看,平江的千山万岭郁郁葱葱,正是成千上万烈士的鲜血的浇灌。
文学的魅力在于他把这个故事讲进你的心中,有思,有索,有趣,有味,长久的震撼你的心灵。
中国访谈网责任编辑 张国军 (综合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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